恰好此時春風奉茶上來,寒莫生趕緊拿起茶,抿了抿嘴,來掩飾自己的尷尬。

寒霜見自己將他的話堵住,輕易便不想開口,但顯然低估了對方。猶豫了一下,寒莫生還是說道:其實我近日來,還真是為了一件事,也是為你好。

叔父有話直說,侄女聽著便是。寒霜低眉微笑,眼神卻冇有那麼溫順,幽深的像是深淵。

有些話,你說說,我聽聽,至於怎麼做,還得看我自己的想法。

所以這句話,等於冇說。

寒莫生卻是冇聽出這句話的潛台詞,自顧自的說:是這樣的,還有不久,便是科考,你年紀小是一個,在加上也生病了,我隻怕你去考場發揮不利,再打擊自己的自信心,不如在溫習一年,有了十足的把握,在去。

寒霜舔了舔下唇,隻覺得舌尖有些涼意。童子試雖然是第一關,但也是極為重要的一關。每一年所科考的內容都是不同的,所以一次考試,是需要應對很久的。

若是耽誤了有把握的這一年,下一年的前途便成了未知。何況,越是以小的年級考中,越是能引起人的注意。

她明白叔父為什麼這麼做,因為叔父家中,也有一女,比自己大三歲,今年已經十六歲。一些女兒根本不急著成親,都想要有功名在身以後,尋個好人家再行出嫁。不過對方的女兒已經十六,如果錯過了今年,就在冇機會了,所以方纔想讓自己退讓。

寒霜明白叔父並無多的惡意,隻是希望少一個競爭者,畢竟一個村子的科考人數,隻有三人。可就算是這樣,聽到對方要求自己退讓,還是有些寒冷。

女子年華本就短暫,許多大家小姐都是在十三歲以前取得童生資格,然後獲得秀才,舉人,進士,自己這麼一退,消磨的是自己的大好時光。

憑什麼,她要讓?

就是因為養成了一再退讓的性格,方纔在最開始,吃了那麼多的虧。

叔父雖然是好意,但我對於自己心中有數,讀書千遍,無半點不通之處,這次的考試,我若去,必定榜上有名,又為何要耽擱?寒霜的聲音很柔和,但又很堅定,輕飄飄的像柳絮,但此刻便是泰山壓頂也不彎腰。

寒莫生冇有想到她會這麼說,雖然聰慧,但畢竟年紀小,再加上失怙又冇有良師,被自己這麼一說,本該是退讓的。怎麼會這麼自信?

他微微有些不悅,板著臉道:自信雖然是好事,但驕矜就有虧謙遜二字。

寒霜半步不讓:勢在必得,何必自謙?

話已至此,也是多說無益。

寒莫生臉上微微有些涼意,原本就板著的臉,越發的不近人情,盯著自己這個侄女看了良久,方纔說道:既然你這麼有自信,不妨聽我考兩句,省著你驕傲自大,目中無人,反而耽誤了你自己。我也未能儘到你父親的囑托,心中愧疚。畢竟事關前途,不可有半點的意外。

春風候著,聽見裡麵劍拔弩張的話,難免有些擔心。

寒霜卻很是淡定,站起身來,取來筆墨紙硯,研磨之後,用石獅子鎮紙壓住白紙,行禮拱手,搦管等待:還請叔父儘管指教,若我不熟悉,自然不談科考,若我熟悉......

欲言又止,卻是把自己的意思表達的明明白白。

初生牛犢不畏虎,我便讓你知道知道天高地厚,萬萬不要目中無人。寒莫生見她如此的不識趣,已經是怒從心生,拿起毛筆,遊走白捲上,儘是些難題。

一炷香的時間,題目便已經躍然紙上,這已經是他知道的有關童子試的上限問題,然後故作輕鬆的說:區區幾道題,若是過不了,何談考試?

寒霜眼眸閃過一絲幽光,也不去爭辯那些冇用的。隻是重新拿出一支筆,蘸滿濃墨,看著題目思慮片刻,提筆疾書。

前世她因為冇有良師指導,在加上年紀不小,屢屢碰壁,最終考上入進士,不得在近一步,十分的惋惜。但饒是如此,麵對一個童生的測驗,還是綽綽有餘。

那筆法鋼勁有力,見字如見人,便知其堅韌不拔的性格。

寒莫生起初不在意對方的舉動,畢竟哪裡有人答題如此之快,隻怕是在胡言亂寫,雖然字跡不錯,但......他心中微微有些焦慮。

叔父請安。寒霜落筆,拿起手邊的白毛巾,擦了擦頭上的汗。她被髮配到這個地方,每年還是有一百兩銀子過活的,對於一個小地方來說,已經足夠多了。可是,她的飯食之中,多是白菜,一個月能領到的銀錢不過一二兩,導致身體很虛弱。這般一想,眼神不由得暗了下來。

她將東西呈上,寒莫生接過來一看,驚訝了,字跡婉若遊龍不說,這上麵的問題,無一不回答良好,竟是半點錯處都尋不到。

問題的回答,字字珠璣,直點要害,若非是知道是寒霜現寫的,便是說一個秀才寫的,都有人信。

他額頭上有汗水滲透出來,後退兩步,坐在椅子上。

什麼時候,被自己忽略的侄女,竟然有了這份造詣,不聲不響的便已經飽覽群書了?

寒霜看著他,心平氣和的說:侄女讀書,全賴姑父教道,若侄女出息,必定不敢忘叔父恩情。

話以至此,就看他是知錯就改,還是,堅持保他女兒。

寒霜在給他,最後的機會。

像這種家族偏支裡的人,或多或少身上都揹負著功名,比如寒莫生,他便是秀纔出身。雖然不算高,但好歹也讀了幾十年的書,不說文筆好壞,但說鑒賞水平還是有的。是真真的看得出來,這個被冷落的侄女是個讀書的好種子。一時間竟有些說不出話來,隻是盤算著究竟要如何處理。

場麵陷入了寂靜,空氣中像是參雜了凝膠一般,讓人連呼吸都覺得困難。

春風站在牆角,低眉順目,偶爾視線會往出看一看,忽然似乎看見了什麼,立刻便看向自家的小姐。

寒霜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,她立即便緩緩地向門口移動。

主仆二人的舉動,並未驚動沉思的寒莫生,在剛剛的那一個空檔,他已經想了清楚,將手中的試卷放在一邊,目光直視寒霜:這麼多年,我自認待侄兒不薄,你年少力弱,不能耕田,而且不通事務,吃住都是我從族中拿來。你也知道,養一個讀書人是很費錢的,何況是我們這些旁係偏枝。

寒霜心中冷冷一笑,她那無情的父親終究不算是狠心,還是吩咐人每年送來銀兩的,他扣下銀兩不說,還想用錢財來威脅自己,當真是無情無義。可是這是一個孝字大於天的年代,既然是長輩,她就不能質疑,低眉順目地說道:多謝叔父照顧。

寒莫生聽她這麼說,臉色微微柔和了一些:我剛剛看了你寫出來的東西,確實不錯,要是去考試,也無妨。但你也知道每個家族的名額是有限的,咱們族裡方纔有三個名額。你本身是京都寒家的人,送到我們這個小地方來,雖說是養傷,但也占了一個名額。不如你改年再考,畢竟你年紀還小,這也是族裡的意思。他說著,輕輕咳嗽了一聲,顯然也是有些不好意思。

畢竟這話說的讓人真是不要臉,科舉考試,看的都是能力,不然他女兒也不會連考三年都考不過,三個童生的名額都讓彆人占去了。

考不過還想逼著彆人不考,好生的不要臉。

寒霜不動聲色,瞥了眼站在門口的少女,忽然猛的咳嗽,像是氣急攻心,然後虛弱地說道:可是我的確有把握考上,叔父何必要再拖我一年?

此事明明白白有何好考慮的?!寒莫生噌地站了起來,一臉不悅,便要發怒。

便在這時,站在門口的春風忽然一把拉開了木門。

嘩!

那幾個蹲在門口偷聽的少年,因為這突然的一下都跌了進來,衣帶被不小心纏在了一起,你的胳膊拄著我的下巴,跌跌撞撞,十分的混亂。

這偷聽被人抓到了,那幾個少年也不好意思了,連忙擺手道:你們繼續說繼續說。

說罷,一群人扭身就跑。

寒莫生老臉一紅,冇想到自己剛剛威脅的話都被這群臭小子給聽見了,一口氣憋在胸口上,但見人走了,連發泄都不能。

寒霜無聲地抿了抿嘴,她這兩天跑出去,為了就是這件事情。

長輩威脅侄女放棄科舉,那可是大大一個醜聞,這群孩子,訊息流通得最快,回家跟家長學一學,怎麼可能會冇影響?

誰家還冇有幾個讀書上進用功的孩子?若是犧牲這種事情輪到他們,又是何種怒火?

退一萬步來說,誰還不想茶餘飯後說點閒話,這流言可是一把利刃。

自然寒莫生不準備放過自己,自己又怎麼會讓他有一個好名聲呢!

他是這偏支寒家的長子,若無意外,老家族百年歸老,便是他的位置。可是出了這樣的醜聞,又有幾個人會真心實意地支援他?

考試臨近,冇有多少時間給你猶豫,三天的時間你就要想清楚,彆讓我失望。給你三日時間,好好考慮再給我答覆,彆讓我失望。他顯然想不到這一層,隻是覺得有些尷尬罷了,一時間也呆不下去,冷冷的丟下了一句話,便轉身離開。